A Time For Everything

11月蛮多开心事的，拿了Audition，考试延期，感恩节去了一些地方玩。

Callaway Garden的Christmas lights很好看。顶小的时候老幻想有这样的地方，可使劲在脑子想啊想也从来没真的见过。再早两年，十几岁的时候，我恐怕还会为这兴奋激动得睡不着觉。这么大了终于经历一次，有种迟来的亲切感。之后去了一个Canyon hiking和看日落。深秋将近初冬的景象，放眼望去淡淡的棕色和一点模糊的残留的深绿。可也不觉得残败，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愉快的兴奋着。风萧萧易水寒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样子。W说日落其实看得多，天天都能自己看，不过跟谁一起看就不一样了。我心里乐呵呵的笑，你当我多大哄我开心啊。不过听着还是开心的。再然后看了一场很不错的音乐会，节目很特别，我挺意外古典音乐能这么表演。

越大越觉得自己是挺不来事儿的人。一切从简，干脆利落。小点的时候我是最盼望惊喜和不寻常的经历的，现在过干巴巴的日子也不觉得委屈。可是越是没有指望的事情吧，越是接二连三的发生，我反应挺慢，过了这么些天才回过一点味道来。想想上个星期一直都在开心的意外着。头一天去Callaway的时候，W打了电话就来，说我们出去就跟他走。开了两小时的车，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还在路上睡了一小觉。可能有些人就是这样，叫人觉得放心，知道什么都会安排好，跟他们在一起也不大多想。

其实印象最深的是Hiking回来的路上说饿了，他问我喜欢吃什么，然后给母亲打电话问如果去一家店应该点哪样菜。后来我们去了另一家，前一天他刚和家里人吃过。不知道点的菜是不是也是前一天吃过的——这倒是挺像我，好吃的菜就愿意餐餐这么不厌倦的吃下去，骨子里也许是一点宴席可以不散的微弱希望。

今天早晨学校 Family weekend Sunday service 弹琴。我简直都要习惯了每次演出之后被人赞扬啦，也终于开始心安理得的说谢谢，不像最开始几次 Concert之后受宠若惊的摇头摆手的说不不不。

不过我最开心的是在校园另一头被一位女士拦下来确认是我弹琴，然后晃着手里若干张 Program说我要好好留着它们，以后婚礼的时候一定要弹这首曲子。我猜肯定是位母亲在说自己女儿的婚礼。

我又感动又激动的笑咧了嘴说谢谢，特想说那你找我不收钱——可惜激动得没说出来。

两年前我还是要拉着别人给我的婚礼弹琴的人呢！

我婚礼弹琴不收钱，欢迎有需要的亲爱的们请我:)

真的还是假的呀，我都不敢相信。Recital之后碰到每一个学生，教授都说弹得好极了，Dean还专门写邮件祝贺。头一天晚上和Recital早晨过台的时候所有听到的人都怔怔的说喜欢。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人说他们喜欢我的音乐——也不是我的音乐，我只是展示音乐的人。

可是我都不敢想最后会不会是我。我和学了十几年的演奏专业的学生一起上台比呀。

今天晚上指挥告诉我是我的时候我都说不出话来了。跟在她后面去办公室，一步步台阶踏上去脑海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真的还是假的啊。离梦想那么近的时候，Audition前的那个星期，时时能听见心里怦怦跳的声音，充满着对未来的盼望和担心。离梦想这么近啊，我第一次带着笑容上台，曲终台下寂静，我笑着站起来鞠躬，觉得掌声是给自己的，多么值得。是我最后一次Recital呀，一个多星期前我还是伤感和忐忑不安的。离梦想这么近，真的就这么近。整个音乐系不会有人比我更渴望这个Audition。

是呀去年我第一次去Orchestra的演出，听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就想我可不可以有一天也能坐在那架长长大大的Concerto Piano前。那时候我才学了一首钢琴曲。然后我买了一件棕色的礼服，就为我能上台的那一天。裙子在柜子里挂了一年之后我开始学第一首协奏曲，整个夏天听着它，心里全是感动。关在地下室的琴房里一遍遍练习的时候，脑子里回响着交响乐团的部分，我都不敢想有一天这些管弦乐会真的为我拉起来。在Orchestra排练的时候，许多的晚上我站在舞台最后，在昏暗的灯光里看指挥漂亮的手势，分辨每一样乐器的声音，我都不敢想有一天它们会为我发出声响，浓重的充满整个礼堂！

多开心啊，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了！

很早前，至少是高中之前，我迷恋过新奇复杂的词汇，重重的用它们堆砌文章。那时候年幼，现在说起来也不觉得羞愧，年轻人总是犯错误的。

后来我只用最简单的字，简单明了，干脆利落。这就和君子寡欲简居方不役于物是一个道理。文章漂亮的外表只会分散人读它意义的注意力，而词汇不是我写文章的目的。

这两天我突然发现看看周围的人也是这个道理。有的人看上去粗心，有的人看上去精细。可是实际上看上去粗心的未必是不懂得用心不会用心的，而看上去精细的未必是待他人体贴周到如同自己穿衣打扮的。

有一个特别专注文法词汇的人，给我看许多他写的东西。可是除了学到新单词我没有一点被打动过。后来我再看一个平时不拘小节的人写的几句话，觉得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就像站在自己面前一样。文如其人，我想放在这里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如果多加一句话说远些，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喜欢漂亮的外表。好看的东西，长着漂亮脸蛋的人。可是长到一定大，就该知道外表和内心的美怎么辨别了吧。如果说我早早就明白了一点基本的写作的原则的话，现在我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人处事了。

从前总不太明白为什么形容十月是金色的。今年特别留意了一下，看到学校里一棵棵大树的叶子在阳光里果然是金灿灿的。

从前还老不懂什么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今年也实实在在感受了一次。嬗变不知道是不是人的本性的，所以才要追求永恒。

为了写论文仔仔细细把李安的自传再读了一遍。很喜欢《卧虎藏龙》那章里面写他心中大侠的形象：“身形上，讲究的是舒畅自如…由内而外，大侠看来应该就像文人…自然透出含胸拔背，虚灵顶颈，塌腰敛臀的神意，逐渐讲究形、色、神、气、用。有功夫之后才能在神意上讲求。意本身就是一种气势，这种气势的大小是逐渐练成的，它不是霸气，是一种神气，一种王者之风，令人感到如沐春风的和煦。”

——艺术家是需要痛苦的，今天我神气好了，练琴怎么也没有感情来。这是无关的一句话就是了。

最近开始一件新鲜事情，做电视节目了。我以为自己只管张嘴说话就行，没想到技术活也得自己拿下，心里那个不情愿哟。

不过我是不是有借口买漂亮衣服了呢呵呵。

但是我有自己的节目啦。叫个什么名字呢？

冬天兔子在窝里闷头睡觉。突然有人敲门，迷迷糊糊起来打开门，是一个火星人，没见过但是很友善的样子。
兔子跟火星人说过几句话后，两人都开心起来。火星人掏出一只小花盆，说要不把这个送你吧，以后长出一株小植物会给你屋子里添些颜色。兔子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于是请火星人进了屋。

每天浇浇水，小盆栽还长得真快。火星人郑重其事一丝不苟的照顾一株植物，兔子很感动。眼看着它一天天枝枝蔓蔓的居然都爬出花盆了，倒也应了春意盎然的好时节。

兔子疑惑的问火星人，这是枝小植物呢还是会长很大？要是长太大了我屋子可装不下。要不要修剪修剪？
火星人说我本意就是带只小植物给你呀。现在它长得大了点大概是我们浇水太勤的缘故，但它还是只小植物，可别修剪它。
兔子觉得有道理。于是继续让它长下去，继续同火星人一起每天开开心心照料它。

眼见小植物一天天壮大起来，叶子爬到花盆外面，地方越占越大。兔子忍不住再问火星人，你要是不打算养大植物，我们还是修剪它好了。
火星人想想说，嗯我本来只是想给你株小植物，大植物也是从小长大的啊。我也不想说以后我不会不想养只大植物。我觉得现在挺好呀，虽然它长得大了点，和别的小植物有点不一样，我觉得它还算是只小植物。而且它长得多好，我好喜欢它，你千万别剪。

兔子想那要是这小植物长大了，火星人以后不会不理睬的啦。那就顺其自然长吧。

春夏过去，小植物还真的长大了。居然还在花盆外面远远的结了一只大西瓜。

兔子发了愁。这么大一只西瓜，屋子里怎么装得下。

愁眉苦脸找火星人问，火星人着急的说我本意就是种一株小植物。兔子说我知道，但是现在它长大啦。火星人说那要是它嫌着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但是我特别喜欢它珍惜它，希望你好好照顾它。
兔子犯了难。勉强继续照料大西瓜了一阵。

眼见西瓜就要长熟啦。兔子问火星人，西瓜怎么办呢？
火星人说哦我不知道它这么让你心烦。
兔子问那你要不要它？
火星人说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
兔子说我问现在呀。以后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
火星人说嗯我喜欢小植物。我还没有装备好要它。

兔子想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不想也不打算要大植物，那我就早早修剪西瓜藤啦，也就不会长出这么大颗西瓜来。
兔子就抱着西瓜坐在屋子里努力的想怎么做才是好。

协奏曲学完了，很短很抒情的一个。难就难在太抒情了，几乎没有高潮，技术也简单。Audition的时候如果有其他的乐器的协奏曲，特别是弦乐，一定比我的好听，就不知道指挥会选谁了。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就很跌宕起伏，钢琴教授努力的鼓励我换学这首，可是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12分钟的曲子怎么学的完呢。很犹豫。拉二毕竟是我最喜欢的协奏曲。

其他都好。再怎么难，也是咬咬牙就过去了。

第一，9月有Audition。务必要通过，刚刚试过给音乐会专门准备裙子，太喜欢了，明年一定要穿。

第二，10月学校舞会，最后一年，也要挑件好裙子请人陪我去啦。

今天从芝加哥回亚特兰大。罗早晨起大早去见同学，我晃晃悠悠去机场。这个星期之后我发现她比我能吃苦的许多倍，实际上恐怕过了多少倍不容易的一点日子，心一软煮了她回家就能吃的饭才走。

地铁上一直在听柴可夫斯基的 Piano Trio。第一次听差不多两年前，现在句句印在心里，偶尔一点开，只觉得倾盆大雨一样的小提琴钢琴声扑面而来，扑通扑通和心里背诵的曲子回声着。我老想用一个好一些的词形容，最后还是觉得除了“纠结”不知道其他什么词能说出这样的感觉。每次听都是心潮澎湃的感动，四五十分钟的一张CD一首一首接下去，都没有喘气的机会。

在飞机上看《为了霍洛维茨》。最后两分多钟的拉赫玛尼弗钢琴协奏曲简直是震撼。居然每一次听都能这么强烈的一个一个音符敲在心里。整个晚上反复的放这首协奏曲，好像着了魔一样，那种不由自主地痴迷。

后来看了一点《交响情人梦》，刚巧这一集也在讲拉赫玛尼弗的第二协奏曲。真的是非常高亢同时又带悲的一首曲子，能为它的悲喜交加感动的流泪。

除了两星期前很不服气的去医院拔了牙，其他都好。夏天越来越热，才知道亚特兰大还叫 Hotlanta。每天就这么素面出门晒着，教授见了说你怎么这么黑，海边回来么。

终于拿到了价格不菲的琴谱，辗转数趟从纽约寄来，开始学Shostakovich的钢琴协奏曲。很感谢音乐理论教授的推荐，这确实是非常适合我的一首曲子。想到上学期在音乐会中场休息时一时激动大大下了决心去问他明年我可不可以弹协奏曲，他就给了李斯特的一号钢琴协奏曲和这首叫我选。怎么说呢，到底是教过我几个学期的课，每次recital都认真给我写评语的教授，果真一挑就给了我这么合适的曲子。这两天在琴凳上一口气坐两个小时读完了谱子，心里一阵一阵的感动，就像遇见知己一样。

上周末很好心的打算陪一个考前有点压力的孩子出门晒晒太阳换换空气，结果树林里钻蚊子堆里蹲了半日玩了一个很man的游戏。一百多人穿迷彩服军靴挎着枪满山跑着打仗，总共就三四个女生，我也硬着头皮上了。一颗小子弹打在鼻子上，破了皮还青着半边。呵呵这孩子面子真大，能让我搁下钢琴千里迢迢去郊外陪玩这种一辈子不再玩第二次的游戏。不好好考试怎么对得起人。

昨天给一个朋友在Youtube上找些歌，突然翻出来了孙燕姿出道时的几首。天黑黑，Silent All These Years，我要的幸福。脑子里突然想起吴，星期六下午坐公车过江回家，说不完的闲话。这样的日子现在还真是难得。一个月前罗来，整个周末宅在屋里都没觉得闷，还真是话多。所以说，单身的日子要抓紧了和朋友多多在一起啦。

第一次看电影《宋家皇朝》，孙中山看着宋庆龄说这段话时印象很深，一直记着。
过了好几年才知道出自圣经传道书。

传道书 3:1-8

凡事都有定期，世上万物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
栽种有时，拔除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
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
哀痛有时，跳舞有时；
抛弃石头有时，堆积石头有时；
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寻找有时，失落有时；
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
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喜爱有时，憎恶有时；
争战有时，和平有时。

早晨罗走，下午就下大雨，37度的天气就算暂时这么过去了。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淋得透湿。

觉得人世间许多的事情真是曲折难理解，可是想着想着也从许多的不明白中间隐隐约约找到点表象后面的痕迹。只是过程太费心力。

一些建议越是周围的人这样劝吧，越是不容易听进去。跟青春期的小孩子一样子。

暑假就这么快过一半了。

最近考虑往Wordpress搬家。
大家意见如何？


不知道国内不能看wordpress。那就不搬啦。

开始朝九晚五踩点做OL了，时差很快倒过来。事情不算累，没什么压力。

这两天想汪和peter最多。突然在msn共享文件家里看到了汪的许多照片，和我记得她三年前的样子，和再六年前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昨晚就梦见她了，给我看一篇稿子怎么改。早晨醒来只记得改稿子的事，想了好久才记起来是她。没别的词形容，只觉得恍惚。

终于跟众女透露了一点最近的情况，大家一起感慨。我们老觉得特别戏剧的故事哪里会在自己身边发生，还跃跃欲试的。真的发生了，谁又会由着性子只问感情不理智的做个决定。真的到了这一步，没什么心和脑子打架的痛苦。心里挺清楚该怎么样，不然以后有的是比现在多少倍的艰难。我稍有点感慨的是，怎么就叫我碰上了呢。我也没抱怨，但这事情是个负担，你认识的人总不能从记忆里抹掉吧。

老说去加拿大找peter老不去。下次下个决心干脆利落点才好。

昨天晚上看到一个多月前记的，大概是哪个周末。

“很多年前上英语课，逆光看一个人的侧面。非常清晰的轮廓，浓眉毛，线条明显的鼻，嘴，下巴，严肃的表情。一下子长到这么大，都是个青年了。认识这个人的时候才12岁，五、六年转眼就过去了。
今天看到C的侧面。浓浓的眉毛上挑着，也是严肃的，专心的。这么近，看得这么清楚，不知道心里想什么。”

 

教授给我说了这两个故事。

第一个教授念大学的时候，有一个特别好的男孩子，和所有人都作朋友，但是从来不像打算谈恋爱的样子。
过了二十年他死了教授才知道，这个男孩子生了一种病，到中年以后会慢慢丧失记忆，谁也不认识。教授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才有意不交女朋友。

第二个教授有一个朋友，家里有遗传病，从小看着两个姊妹病着，长到十多岁就死了。他有意从不深交朋友，因为不希望他的朋友有一天为他伤心。

我为这两个听来的故事掉了不少眼泪。
他们这样的为别人考虑。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肯给周围的人一个选择呢。
但如果是我自己，又会怎么做。

张爱玲自幼熟读《红楼梦》，移居美国以后花费数年时间写下《红楼梦魇》，形容自己考据《红楼梦》疯狂，故得句“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我早两年还不能明白读一本自己喜爱的书如何会有恶梦一样的感觉，现在翻开张爱玲的随便一本集子，一眼望下去一个个字都往外跳，大段大段的烂熟于心，恍然间也居然有梦一样的感觉，甚至是种悲切的流泪的冲动。如此的爱一本书，便好像不求回报的爱恋一个人，只能远远的天长地久的爱着，听他说话看他行事，最后闭着眼睛也能背出他脸上的表情。然而他不知道自己——我读《红楼梦》，读张爱玲，不是没有希望过可以在生活里见到作者，告诉他们我如何痴迷他们的书。可是明知道这样的着迷是单方面的，还是多年如一日的读着爱着。日子久了，爱与惆怅夹杂便真如恶梦笼罩一般。

大概在00年左右一个张爱玲研讨会上，有个作家说，读张爱玲仿佛逛大园子，一路看庭台楼阁，可读完了却弄不清从哪个门进，又怎样穿径过桥走到这里——这让我想到自己生活里的一些好朋友，如今同他们要好着，却很难有条理的罗列出怎么和他们变得亲密的——我觉得这说明张爱玲的文章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看到，听到，感受到她描绘的那个世界。鲜活的人，历历在目的物品，小细节，大情节，合上书还觉得自己尚在故事里。张爱玲的小说中短篇居多，不长但也能算上情节跌宕起伏了。格外戏剧化的情节并不多见，大多是普通人，且善且恶，自私自利同时也有无私爱人的时刻。他们犹豫的，不彻底的性格简直可以在我们任何人身上找到。我尤其喜欢《公寓生活记趣》的结尾：“谈到公德心，我们也不见得比人强。阳台上的灰尘我们直截了当的扫倒楼下的阳台上去。‘啊，人家栏杆上晾着地毯呢——怪不过意的，等他们把地毯收了进去再扫吧！’一念之慈，顶上升出了灿烂圆光。这就是我们的不慎彻底的道德观念。”

张爱玲的小说大多写爱情。我很喜欢这个主题，因为不像亲情，爱情是两个人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它也和友情不一样，至少更强烈些吧。这种我看来凭空生出来的，强烈的感情，是很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情的。爱着和被爱着的时候，人都比平常鲜活许多，所以写爱情的故事才好看。

张爱玲的文章里充满了个性鲜明的人。胆小的，嫉妒的，骄傲的，自私的，算计的，即便是平庸的一个人，也能用他的平庸打动我们。比如在《姑姑语录》里提到姑姑的一个朋友：“她有过一个年老唠叨的朋友，现在不大来往了。她说：‘生命太短了，费那么些时间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觉得生命太长了。’起初我当作她是说：因为讨厌的缘故，仿佛时间过得奇慢。后来发现她是另外一个意思：一个人老了，可以变得那么的龙钟糊涂，看了那样子，不由觉得生命太长了。”

读张爱玲的小说，就好像看画看电影。张爱玲只用第三人称写故事，隔着些距离的，清楚冷静的，甚至居高临下的描绘一个世界，不带任何评价。她这样的手笔常让我不经意的开始读，却是突然被大大震撼了。好像防不慎防的惊鸿一瞥，而后久久被这些故事占据着。好的戏剧就是这样，既在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她的散文却是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全是彻底的个人的经历与想法。一个作家可以这么公开的谈自己，该是相当自信的吧，至少她舍得明明白白的说自己的态度。我几乎不能在其他任何作家身上找到这样的特点：既有冷静、严峻的小说，又有生活的，轻松的散文。张爱玲的散文是“形散神不散”的例子，一个简单的主题能记下相关和不那么相关许多生活细节，然而她的小说又是如此结构严谨，比如《色戒》和《心经》，情节的发展和高潮的突然展现在我看来是完美的。

读张爱玲的小说是看故事，享受戏剧。我自己字字句句钻研她的散文，则完全出于对她的好奇，想更多的了解她和她的生活。她写散文，似乎本并不是当作文学创作严肃认真地推敲文字情节，更像是随意的朋友间的谈话，有主题，但也是轻松闲散，带几分漫无边际的。读她的散文很难想象现实生活中她过着闭门谢客寂寞隐居的生活。

我在散文里还能直接的读到她观察生活的角度。比如我最喜欢的《洋人看京戏及其他》的开头：“用洋人看京戏的眼光来看看生活的一切，也不失为一桩有意味的事。头上搭了竹竿，晾小孩的开裆裤；柜台上的玻璃缸中盛着参须露酒；这一家的扩音机里唱着梅兰芳；哪一家的无线电里卖着癞疥疮药；走到“太白遗风”的招牌底下打点料酒——这都是中国，纷纭，刺眼，神秘，滑稽。多数的年青人爱中国而不知道他们所爱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无条件的爱是可钦佩的——唯一的危险就是：迟早理想要撞着了现实，每每使他们倒抽一口凉气，把心渐渐冷了。我们不幸生活于中国人之间，比不得华侨，可以一辈子安全地隔着适当的距离崇拜着神圣的祖国。那么，索性看个仔细罢！用洋人看京戏的眼光来观光一番罢。有了惊讶与眩异，才有明掺，才有靠得住的爱。为什么我三句离不了京戏呢？因为我对于京戏是个感到浓厚兴趣的外行。对于人生，谁都是个一知半解的外行罢？我单拣了京戏来说，就为了这适当的态度。

张爱玲说的这态度，很符合她的小说集《传奇》增订本的封页。她解释道：“封面是请炎樱设计的。借用了晚清的一张时装仕女图，画着个女人幽幽地在那里弄骨牌，旁边坐着奶妈，抱着孩子，彷佛是晚饭后家常的一幕。可是栏杆外，很突兀地，有个比例不对的人形，像鬼魂出现似的，那是现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里窥视。如果这画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我希望造成的气氛。”

说到这不懂和不安，大概就是我格外着迷张爱玲的原因。被好奇心驱使着想要观看这个世界，揣摩着试探着，然而真正能看多明白，自己实在不知道。然而我们坚持孜孜不倦的看着，人生的乐趣大概就是许多盲目的眺望中窥见珍宝的惊鸿一瞥吧。